第十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二章 2
德国船长的舞会是在头等舱的大餐厅里举行的。代春率领着陈世恩和考察团的一行官员在女儿仪凤的引导下步入灯火辉煌的舞厅,德国船长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恭迎,他的身后分列着两队轮船的高级职员和洋人乘客鼓掌欢迎。代春一见受到如此礼遇,不由大喜,即席致词,说:“尊敬的船长阁下,这是本人出访贵国以来所受到的不亚于在克虏伯工厂隆重欢迎的礼遇,谢谢船长阁下,谢谢各位贵宾!”
船长兴奋地鼓劲道:“小姐们,来熟悉一下这位大清国海军部长吧!”
还没有等代春明白是怎么回事,早有准备的十几名西洋女乘客蜂拥而上团团围住代春,暴风骤雨一样的狂吻,令猝不及防的代春的两颊上密密麻麻地留下美女们的口红印痕。
仪凤见父亲成了大花脸,忍俊不禁,从小手袋中掏出手绢替父亲一一拭去口红,说:“阿玛,您办海军办到受洋人欢迎的程度,证明您成功了一半。”
代春听了好不开心,说:“明天船到上海,英国、法国、意大利和德国等各国领事和夫人都会到码头来迎接阿玛,你就会明白阿玛筹办海军有多大的影响力了。”
陈世恩接上话茬说:“格格,您阿玛已经下令护航的‘海星’号明天放礼炮,以在洋人面前显示我大清海军的军威。”
仪凤听了很自豪,略带忧郁的目光不由地往门口觅寻,她在寻找没有随队前来的陈定剑。她猜测他羞于见她,羞于将在傍晚时分与卖花女缱绻的嘴脸再次暴露在她的面前。
铁祥满面于思地走进舞厅。陈世恩低声地问道:“怎么迟到了?刚才贝勒爷还问起你哩!”
铁祥见代春已经接受了一位洋人小姐的邀请,在邯郸学步地学跳舞,就掩饰地说:“大人,刚才卑职去下令舰上悬挂灯饰,所以迟到了,请见谅。”重建大清海军后,巡洋、长江舰队仿照西洋各国海军惯例,有皇族需要护卫,舰上由日没至日出悬白灯四盏于主桅楼后部,其悬法左右直悬各二盏,上下相隔一米宽。
陈世恩不再追究了,他一向治军甚严,不允许部下有丝毫的失职,然后走向德国船长,举起酒杯向他致意。
铁祥轻轻地吁了一口气,顺手拿过侍者送来的一杯酒,慢慢地呷着,似乎想呷下突如其来的烦恼。
刚才,铁祥接到轮船洋人电报生送来的一封密电。电报是上海道台通过上海德国领事馆发给“威廉王子”号的,警告说明天有革命党在上海码头上预谋刺杀筹办海军副大臣代春。
铁祥扣下电报,盘算着怎么向代春报告。
代春是铁祥父亲的政敌,如果借革命党的手替父亲扫除登极海军大臣宝座的障碍,机会难得。
但是隐瞒不报,一旦东窗事发,铁祥不仅丢掉红顶,而且脑袋不保。只有等到明天上午船进上海港的时候,再向代春报告,让他措手不及。
可是万一陈世恩得知行刺消息后提出让代春改乘“海星”号,另遁他途怎么办?
正当铁祥在苦思冥想的时候,代春走到他的身边问道:“铁大人,不是让你去叫定剑吗,怎么不见他来跳舞?”
铁祥支支吾吾地说:“贝勒爷,卑职碰到三等舱的侍应生,才知道定剑大人偶感风寒,不便前来。”
“阿玛,如果您允许的话,女儿愿意替阿玛去探望定剑大人。”仪凤听见陈定剑有恙,心中对他的轻怨早已抹净,不顾唐突,冒失地插了一句,双颊已经飞红了。
代春从眼角用余光扫了女儿一下,说:“男女授受不亲,多有不便。”
仪凤转圜地说:“阿玛,女儿可以请洋人医生一起去。”
铁祥不愿意让仪凤与陈定剑独处,再生枝蔓,便说:“格格,刚才统领大人已经派医生去看过定剑大人了。”
仪凤措辞得体地回答道:“阿玛,统领大人派人看望他儿子,是尽慈父之心,是私事;阿玛派女儿去看定剑大人,是体恤下属,是公事。”
代春见几个洋人正向他走来,一定有客套的礼节要周旋,就应付地道:“好,你去吧,代阿玛向他问候。”
“是!”仪凤一阵风地走了,把个铁祥杵在原地,跟冰柱一样僵着。
仪凤出了大餐厅,根本没有去请洋医生,径直下到三等舱。
陈定剑的客舱里空无一人,他的床头摆着一篮荷花,那个卖花女留下的信物。仪凤揣想,陈定剑一定躲在这里,秘密地钦仰着这篮洁白,这篮诱惑,这篮情欲,也许他还用手抚摸着这些饱满的花苞,想象卖花女鼓鼓的乳房。
她想自己的乳房也是挺挺的,蕴藏着无限的青春活力,为什么陈定剑从没有正眼看过一次呢?顿时,一股悲凉流过她体态丰盈的身躯。
忽然,她的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她不转身,就猜到是谁赶来了,便怨尤交加地说:“你放心,我可没有动你的这一篮花。”
陈定剑站在舱门口进退不得,被呛得很尴尬。他假装生病,不敢去参加舞会,是害怕见到纯洁无瑕的仪凤,怕自己好不容易才坚定的刺杀意志,见了仪凤就跟雪碰到阳光,慢慢融化了。
刚才他去藏匿那颗炸弹,见到有人影进了自己的客舱,怕是居心叵测的铁祥,便赶来了,不料撞上了最不想见的人。
陈定剑见仪凤话中有话,知道她在吃郑安芳的隔壁醋,心想,索性让她死了心,就说:“那就好,你也许听说过海军中流传的一句话,家花没有野花香。”
仪凤本来幻想着他会向她解释那是一场误会,求她原谅,然后会张开双臂,不容抗拒地从后面将她拥入怀中,她会挣扎几下,随即就驯服地躺在他有力的臂弯里。没想到,他竟然口出佚荡之言,白披着一身海军的华丽制服了,心地如此粗卑!她气得转身就走,还以为他会叫住她,像绅士犯了过失向她道歉,没料到他把手压在舱门上,眯着吊梢眼,涎着脸对着她,她悔恨得差点哭出来,钻出舱门,失魂落魄地跑走了。
刚才自己怎么装得像个浪荡公子?太失礼了!陈定剑走进客舱,颓然地坐在床上,这一回让她恨死自己了,想到这里,他倒轻松了。他倒在床上,开始仔细地琢磨明天行动的计划。
铁祥看见仪凤返回舞厅步履木樗,全无了刚才的快活,便猜到她与陈定剑有了龃龉,就轻松地跷着二郎腿,呷着杯中酒,继续想他的未解难题。
舞池里,西洋女人捉对似地拥着笨象一般的大清海军官员在跳舞,洋相百出,笑声一片。代春和陈世恩正倚在吧台边与德国船长饮酒交谈。
铁祥忽然发现,代春与陈世恩个头一样,面貌相仿。一个恶毒的念头,突然从铁祥的心里钻出来:明天船到码头再向代春禀报行刺的消息,在无法更改行程的紧急关头,为了在各国领事面前不失大清国的脸面,只好请陈世恩冒充代春,桃代李僵。
万一陈世恩被刺,自己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顶替“海星”号管带的肥缺!
想到这里,铁祥舒心地一口饮尽杯中的法国红葡萄酒,那不啻是一杯淋淋的鲜血!